AI 可以寫法律文件嗎？AI 時代，真正不能被取代的是專業判斷

謝依婷 Ada Hsieh
2天前
讀畢需時 8 分鐘

AI 是工具，不是專業人士

AI 是工具，不是專業人士。

重要的事情說三遍。

近幾年，生成式 AI 的發展速度遠遠超過大多數人的想像。從 ChatGPT、Claude、Gemini 到各式各樣的 AI 助理，只要輸入幾段文字，就能在幾秒鐘內產生契約、存證信函、起訴狀，甚至協助分析法律問題、整理法院判決、提供訴訟策略。因此，開始有人問我：「AI 都已經這麼厲害了，以後是不是就不需要律師了？」

幾年前，就曾有線上課程公司邀請我開設一門「使用 AI 撰寫法律文件」的課程，但我第一時間就拒絕了。很多人以為，我拒絕是因為排斥 AI。事實正好相反。我幾乎每天都在使用 AI，而且使用頻率非常高。無論是整理資料、快速閱讀資訊、建立文章架構、分析不同觀點，甚至協助思考商業模式，AI 都已經成為我工作中不可或缺的工具。它確實幫我節省了大量重複性的工作，也讓我可以把更多時間放在真正需要專業判斷的事情上。

真正讓我拒絕開設這門課的原因只有一個。我擔心很多人，開始把 AI 當成專業人士。

AI 最大的問題，不是它會不會寫，而是我們會不會判斷

我從來不否認 AI 很會寫。事實上，它甚至可以把一份文件寫得比許多人還要流暢，也能在短時間內整理大量資料、歸納重點，甚至引用相關法條與判決，看起來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士。然而，法律工作的價值，從來不是文筆。真正重要的是法律適用是否正確、事實是否完整、策略是否適合，以及最後是否真的能保障當事人的權益。

AI 可以根據大量資料生成一份看似完整的法律文件，但它不知道你的事實是否完整，也不知道你是否遺漏重要資訊，更不知道哪些內容才是真正影響案件結果的關鍵。更重要的是，它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確。

生成式 AI 與搜尋引擎最大的不同，在於搜尋引擎是協助你找到既有資訊；生成式 AI 則是根據機率生成最可能出現的答案。因此，它可能引用錯誤法條，也可能引用不存在的法院判決，甚至一本正經地提供錯誤分析。

在 AI 領域，這種現象被稱為 Hallucination（AI 幻覺）。然而，我認為真正危險的，並不是 AI 會犯錯。真正危險的是，AI 犯錯時，看起來依然非常專業。專業人士知道自己的判斷可能有誤，因此會查證、比對、修正，也願意承認自己不知道；AI 卻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。對沒有法律背景的人而言，一份排版完整、邏輯清楚、甚至引用法條的回答，很容易讓人誤以為那就是正確答案。很多人以為，AI 最大的風險是回答錯誤。但我認為，真正的風險，是它讓沒有專業的人，誤以為自己已經擁有專業。

我看過兩個真實案例，更讓我確信 AI 永遠只是工具

很多人看到這裡，可能會認為：「只要多確認幾次，AI 應該沒有那麼危險吧？」

過去一年，我遇過兩個真實案例。直到今天，我仍然印象深刻。

案例一：錯誤使用 AI 的代價──三個商品頁面，收到 72 萬元行政罰鍰

有位朋友經營網路商店，為了節省撰寫商品介紹的時間，請 AI 協助完成商品頁面的文案。AI 很快生成內容完整、文字流暢的介紹，他僅做少量修改後，便將三個商品頁面直接上架。幾個月後，他收到主管機關寄來的裁處書。由於三個商品頁面的內容涉及違法療效宣稱，而相關法規的裁罰金額本來就是新臺幣 60 萬元起跳，最後合計被裁罰 72 萬元。事後，他無奈地對我說：「那些文案都是 AI 幫我寫的。」

我相信，他不是故意違法。他只是認為，既然 AI 寫得這麼專業，應該就沒有問題。然而，問題從來不是 AI 寫了這些內容，而是沒有人在刊登前，以法律專業的角度審視文案是否已經逾越法規界線。AI 可以模仿一篇吸引人的商品文案，卻不知道哪些文字已涉及療效宣稱，也不知道不同商品受到哪些法規規範。

很多人以為，只要不是自己寫的，就不用負責；但法律追究的從來不是「誰寫的」，而是「誰使用的」。AI 不需要承擔法律責任，但使用 AI 的人需要。

案例二：AI 可以寫出一份文件，卻寫不出一份真正的契約

另一位朋友準備與第三方合作，希望 AI 協助起草一份合作契約。他將雙方討論好的合作內容整理後輸入 AI，很快便得到一份排版完整、文字流暢的文件。收到後，他覺得內容相當正式，便傳給我，希望我協助確認是否可以直接簽署。我閱讀沒多久，就發現那並不是一份真正的契約，而更像是一份合作企劃書。

整份文件花了大量篇幅描述雙方如何共同合作、互惠互利、共同成長，以及建立雙贏關係。這些文字讀起來十分順暢，也很符合一般人對正式文件的印象，但真正重要的契約條款卻幾乎沒有完整處理。一份契約的目的，從來不是把合作內容寫得漂亮，而是預先分配雙方可能面臨的法律風險。很多人以為，契約只是把雙方談好的事情寫下來。但法律人的工作，不是紀錄共識，而是預防爭議。

合作成果應如何認定？付款條件如何約定？交付成果由誰驗收？智慧財產權歸屬哪一方？如果其中一方違約，應負擔哪些責任？合作是否可以提前終止？保密義務如何規範？未來發生爭議時，又該由哪一個法院或仲裁機構處理？這些條款平常看似不起眼，真正發生爭議時，卻往往決定了一場訴訟的結果。

很多人認為 AI 最大的能力，是把文字寫得很好。但法律工作的價值，從來不是把文字寫得漂亮，而是判斷哪些內容一定要寫、哪些風險必須事先預防，以及哪些條款絕對不能遺漏。AI 可以協助起草一份契約，但它無法判斷這份契約是否足以保護你的權益。契約真正的價值，不是在簽約的那一天，而是在合作出現爭議時，仍然能夠清楚界定彼此的權利義務，並提供解決問題的依據。

這也是我始終認為，AI 可以成為法律工作的助手，卻無法取代專業人士的原因。

AI 最容易讓人誤判的地方，是它太像一位專業人士

我一直認為，AI 最容易讓人誤判的地方，不是它偶爾會回答錯誤，而是它回答得太像一位專業人士。它的文字流暢、分析有條理，甚至還會引用法條、法院判決，提出看似完整的論述。對沒有法律背景的人而言，很容易因為它說得有道理，而直接相信它的結論。然而，AI 並不知道你的案件還有哪些事實沒有說，也不知道哪些證據尚未蒐集，更不知道你真正想解決的是法律問題、商業問題，還是人際問題。它只能根據你輸入的內容生成答案，卻無法判斷你的問題是否問對了。

AI 最大的限制，不是不知道答案，而是不知道你問錯了問題。法律工作有一件很有趣的事情，很多時候，真正影響案件結果的，不是當事人說出來的內容，而是那些沒有說出口的事實。我在處理案件或審閱契約時，第一件事情通常不是回答問題，而是不斷提問。交易背景是什麼？雙方真正想達成的是什麼目的？是否有書面證據？有沒有電子郵件或 LINE 對話？付款方式是否曾經變更？雙方是否曾修改約定？是否還有其他利害關係人？

如果合作失敗，最擔心發生什麼事情？很多當事人一開始認為沒有關係的細節，最後往往成了整個案件的關鍵。很多法律案件真正的關鍵，不是答案，而是問題。而 AI 並不知道，還有哪些問題沒有被提出。這也是為什麼，我始終認為 AI 可以協助分析，但無法取代專業判斷。因為真正的專業，不只是知道答案，而是知道還有哪些事情必須先確認，哪些風險需要提前發現，哪些問題不能等到爭議發生後才開始思考。

我每天都使用 AI，但我從來不把 AI 當成答案

很多人知道我幾乎每天都在使用 AI，就會問我：「既然你這麼常使用 AI，為什麼還一直強調 AI 不能取代專業？」我的答案一直都沒有變。因為我把 AI 當成助理，而不是老師，更不是決策者。AI 可以幫我整理資料、建立文章架構、比較不同觀點，也能協助我快速完成初稿，節省大量重複性的工作。但是，每一份重要文件，我一定重新確認；每一項法律分析，我一定重新查證；每一個策略，我一定重新思考，原因很簡單，最後需要承擔責任的人，不是 AI，而是我。

專業人士真正需要負責的，不只是提供一份文件，而是提供一個可以承擔後果的判斷。當文件有錯、契約發生爭議、策略造成損失時，AI 不會站出來承擔責任，也不會出現在法庭上說明它當初為什麼做出那樣的分析。真正需要面對結果的人，永遠都是做出決定的人。因此，我從來不把 AI 的回答當成結論，而是把它當成一個值得進一步驗證的起點。

AI 提升的是效率，而不是專業

我一直認為，每一位專業人士都應該學會使用 AI。因為 AI 確實能大幅提升工作效率，協助整理資訊、歸納重點、建立初稿，甚至提醒我們不同的思考方向，那些重複性高、程序性強的工作，未來勢必會有越來越多交由 AI 協助完成，但效率不等於專業。真正的專業，不只是知道法律規定，更重要的是理解法律背後的目的；不只是知道有哪些選項，更重要的是判斷哪一個選項最適合當事人的需求；不只是分析風險，更重要的是設計降低風險的方法，AI 可以提供資訊。專業人士則必須結合事實、法律、商業考量與實務經驗，做出一個願意負責的判斷，這也是 AI 至今仍無法取代的核心價值。

AI 並沒有降低專業的價值，而是重新定義了專業的價值

很多人擔心，AI 的出現會讓專業人士失去價值，我的看法正好相反。AI 的確降低了取得知識的門檻，過去需要花很多時間查詢法條、搜尋判決、整理資料的工作，現在可能幾分鐘就能完成。但是，知識變得容易取得之後，真正重要的反而不再是「知道」，而是「判斷」，過去，專業人士最大的價值，在於掌握一般人不知道的知識，AI 已經讓知識變得前所未有地容易取得。

因此，專業人士真正的價值，不再只是提供知識，而是判斷哪些知識可信、哪些風險值得注意，以及哪些策略最符合當事人的利益。換句話說，AI 並沒有降低專業的價值。它只是重新定義了專業的價值。以前專業代表知道答案。今天專業代表能判斷 AI 提供的答案是否值得相信。以前專業人士花大量時間蒐集資訊。今天專業人士更重要的工作，是整合資訊、辨識風險、設計策略，並對自己的判斷負責。我認為這才是 AI 時代真正不可取代的能力。